奔涌的激情 升腾的力量
——胡西龙书法艺术赏读
魏翰邦
已经很多年没有面对当代人的书法作品实实在在激动过了,不是自己的麻木,不是自己的娇情,不是自己的无知,不是自己的狂妄自大,而是中国书法界已多年不“生产”能让人激动的作品了,所以常常只能让人思绪回到历史,追溯不属于我们这个时代的先辈们的作品那里。
当多年不联系的胡西龙兄某一天给我发来手机短信,说有空到他的博客上看看他的近作。还没等看博客,朱明兄给我寄来了《十方书道—胡西龙特刊》,当我一打开作品集,眼前何止一亮,多年没有的激动一下子涌向心头,这种感觉在我只是面对特立独行独具风格的超级作品时才有,我立刻感到西龙兄的书法艺术已不同凡响,渐入化境。
我这样毫不吝啬地在西龙兄的作品面前用上很多的高级词语,是作品真正感动了我,我在用词上一向都比较小气,小气到有时不愿对别人的作品说一个字的好字。但好的作品又往往让我感到好词太少。
我不知道这些年西龙兄是怎么经营书法的,也不知道他对书法的认知到底到了什么份上,单从现在的作品就可知道他是经历了怎样的脱胎换骨,就知道他于书法的苦心探索已经深入骨髓,从他貌似散淡,貌似天真的作品中,我读出了西龙兄书法探索上的艰难和无畏,因为我与他在书法的追求上有某种相似之处,我能理解创作的艰辛和无助,我能理解每一点点收获的来之不易,没有对书法真正的深入骨髓的理解,没有对书法艺术刻骨铭心的喜欢,没有对书法传统精华的汲取和大胆否定,没有超然物外的心态,要想创作出真正的书法作品是不可思议的。
西龙兄的书法我以为首先在技法上进行了创新,由于技法的创新,作品才能显露出与众不同的精神气质和格调。西龙在运笔上放弃了传统的回锋、逆锋、逆转、回护等等传统的习惯做法,大胆突出运笔的实际效果,毛笔入纸的方法、方向变得十分丰富,甚至含糊,做到非常不明确、不清晰。入纸的运行主要以中锋拖笔为主,中间段显得坚实饱满,甚至连续用偏锋削出,时断时续,坚实的线条与虚飘的空间交替进行。西龙兄大胆改变了惯常的运笔方式,形成不完整的线条轮廓,把线条中间段做得非常实,敦厚、结实、坚硬、霸悍,而外边廓却做得虚渺、散漫。点线训练的规则化系统化法时时被突兀的异化改变,点、线有了十足的天然与自然的气息,把制作向自然天成推进了一大步,点线最大限度地向外开放、扩张。可以说,像这种技法求变的效果,在当代书坛显得十分突出和具有典范性和示范性。这种从基本技法上一点点采取破坏和改变的方法是最有效的,没有技法的改变和突破,一切都是空谈。这是我对书法艺术创新的基本认识。
西龙兄书法枯笔的创造性运用,以及浓墨的相交应用,在当代中国书法界几无出其右者。枯笔、洇墨随处可见,一些变得肆无忌惮,奔放、翻腾。当代中国书法界夸夸其谈的多,真正会运笔用墨者非常非常少,更不用说八面出锋、墨分五色之类的了。西龙兄是深谙其理的,令人佩服。我经常与书法中人交流,让人大胆运笔用墨,浓到一团黑云,枯到不见墨只见笔运行,但能做敢做的人几乎没有,这是怎样的固步自封啊。
空间的大胆对比,空白的扩张与实体相提并论,得到高度重视和实践。对书法空间的重视,中国书法史上从来没有轻视过,遗憾的是真正做到的并不多,隋唐以前的作品普遍有空间意识,明清有少数书法家能从实践中落实。西龙兄的书法从点线的开放走向形式的开放,着力解决书法的线条质感和空间动态关系,制造独立的具有个人品质的构成关系和形象。
如果说运笔技法的创新是书法创作的第一要紧能力的话,空间的处理就是另一要紧处。运笔技法的特性和效果,笔墨在空间上的运行、布局,笔与笔的关系,点、线之间的关系,线条与块面之间的关系,有形与无形之间的关系,有形线条方向之间的关系,无形线条方向之间的关系,等等,在空间上形成十分复杂奇妙的关系网,处理这些关系的能力在一定程度上就是书法创作的能力,这种能力不是简单汉字结构原则可以处理得了的,必须有驾驭空间的能力和处理各种复杂关系的能力,必须有对哲学原理的实际运用能力。这种运用看似简单,什么对立统一、阴阳相克相生,不是说说就创作出好的作品来,必须从点线细微处着手,然后延伸扩张发展,西龙就是敝开虚无的个性而从笔墨的细微处进行探索和改造,经过多年实践,推出他的西龙面目,这是足以引起整个书坛思考的现象。
作品是书法艺术的一切。
西龙兄的空间构成形式建立在运笔技法的基础之上,与运笔的进行方式相辅相成。线条的破和不完整演绎出字法结构的视觉变化,字的结构也变得不完形,变得不与汉字的基本结构方法相一致,不再是一个个的汉字字形的自成单元的独立体,字成为基本的借鉴和媒介,打破了单字单元的限制,肆意地改变小单元的封闭,字的单元与单元之间扩张、互借、互依,保持了汉字作为媒介的原则,又将汉字的形式变化作为至高原则来进行,真正将形式上升到哲学的高度,用形式表达一种哲学观念,而不是用语言去比附。
线条的破相不完整,线条的长走斜出,点线的空间含糊组合,空间疏密的强烈对比和跳跃组合,空间块面的滞重、下沉和块面的飘忽飞扬,空间形象被赋予多重意义,变化多端而精神凝结:端正的、凝重的、险绝的、飞扬的、奔腾的、急迫的、轻快的、冲突的、衔扣的、互动的、孤立的、流畅的、迟滞的、绞扭的、顾盼的、升腾的、下沉的、推搡的、牵引的、扶持的、尖利的、笨钝的、静的、动的、轻的、重的、大的、小的……
西龙的运笔技法和空间关系处理,显露出他对形式的独特安排和驾驭能力,具有典型的个人性。当然,这种独特性和能力的独具,又与他对书法作为艺术的认识相一致。身处中国经济中心城市,又是改革开放的前沿城市,西龙并没有把书法作为一种谋取经济效益的手段,而是深研书法艺术的精髓,矢志进行书法的现代探索,自己静下来,深入下去。十多年前就认识西龙,后来几无联系,当去年看见作品时,着实让我大吃一惊,我才明白西龙多年的沉寂是多么的可贵,不得不佩服西龙对书法传统精义的把握是多么的精熟,对现代书法的探索是多么的到位。
西龙在运笔的理念上承传了中国传统书法的理念,非常灵活地利用毛笔的特性,“八面出锋”,随机赋形。这在当代中国书法已经成为一种久违的熟悉,普遍的是会说不会做,能说不能做,书法都快成为说唱艺术了。在毛笔的运用上,西龙典型的做法是灵活机动地使用毛笔,不局限于某种固定的方法,中锋、偏锋、侧锋,挤、压、绞、扭、削、刮、擦、扫、拖、滑、戳,等等,无不应用,这是整个书坛的极少数。西龙的书法创作秉承中国书法的哲学理念。对涨墨、洇墨、淡墨、浓墨、泼墨、水墨、枯笔、涩笔、湿笔对比的应用,对空间笔墨形象的造型和赋于情感特性,都显得驾轻就熟。这种理念如果没有对中国书法传统技法的精熟掌握,如果没有对中国哲学思想的现实思考和实践努力,都是不可能办到的。这种创作把文化和思想与创作水乳交融,学问才真正有用了。
西龙的书法通过技法的独特运用,以此语言为基础,自然而然地在作品中有了自己的精神气质和思想倾向,即作品是有品格的:雄浑、沉稳、诡异、跌宕、迫切、野逸、激越,还透着几份荒寂和孤傲。这种品格不用挖掘,从作品中喷薄而出,这才是真正具有独特个性的作品。好的作品应该能从作品中感知到声音的存在,如雷电划过天空的震颤,如激流穿过乱石的曲折,如乱石破空而下的惊骇,如海浪前推的急迫,如泰山前置的稳固,如大佛打坐的静寂,如空谷无迹的绝尘……
西龙说:“吾墨迹不入俗眼,入俗眼者非吾墨迹也。”信哉斯言,此言非虚妄之言。
我曾在他的博客中留言:“你的书法又让我看到了书法在当代还是大有可为的,这几乎就要改变我对当代书法无所作为的看法。书法的技法还是有可以拓展的空间,只是我们太多的人太无能了。您是我所见到的南方省份最优秀的为数很少的书法家之一。”
当然,西龙兄的作品还有这样那样的问题,甚至与他的最突出的长处一样明显,但这丝毫不会削弱他作品的艺术价值,如楷书太多巧心,似俗非俗。一些作品明显制作,用心太过。一些作品为追求个性而显得华而不实,缺少正大气象,西龙兄最具震撼力的应该是那些看似内敛而沉稳的作品,那才有艺术的深度和高度。
作者按:(此篇文章的评论内容仅限于胡西龙书法中最具特征的作品的评论,即那些形式突出、技法纯熟、线质独特的极具个性作品的评论,不涉及他的楷书作品和脱离汉字的形式构成作品。)
魏翰邦 著名书法家 书法评论家 中国书协会员、甘肃省青年书协副主席。